阿的饥饿，是从胃里长出来的，像一株野草，在岁月里疯长，根须扎进了骨头缝，饥饿，岁月疯长的骨缝野草

阿的饥饿，是从胃里萌生的野草，在岁月的土壤里疯长，根须顺着血脉钻进骨头缝，将干涸的时光缠绕成藤蔓，它不是瞬间的灼烧，而是缓慢的侵蚀，每一寸骨血都浸透着对温饱的渴念，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，长成了刻进生命年轮的烙印，这饥饿无声，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刺骨，在岁月深处扎下根，成为他与世界对话时，最沉默也最沉重的语言。

阿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的搪瓷缸子泛着旧光，缸壁上缺了块瓷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金属，她盯着缸底最后几粒米，像在数星星——米粒太小，数到第三颗就混在一起，数不清了，她叹口气，把缸子倒过来，轻轻磕了磕，只有几星碎米掉在掌心，她用拇指把它们捻起来，送进嘴里，含了半晌，才慢慢咽下去，喉咙动了动，像吞下了一块石头。

她小时候在乡下,家里有五个弟妹，粮食永远不够吃，娘把玉米面掺着麸子蒸成窝头，黑乎乎的，咬一口能硌掉牙，阿总是把窝头掰开，把中间那点少麸子的部分塞给弟弟，自己啃边缘又苦又涩的麸皮，有一回，她蹲在灶台边看娘煮粥，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，娘用勺子搅了搅，捞出一块红薯皮，递给她：“阿，吃吧，这是娘偷偷藏的。”她接过红薯皮，咬了一口，甜得她眼眶发热，却又把剩下的一半塞回了娘手里：“娘，你吃，我不饿。”其实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，像揣了只兔子，在她肚子里撞来撞去。

最怕的是春天,青黄不接，地里只有野菜，天不亮，阿就背着筐去田埂上挖野菜，荠菜、灰灰菜、蒲公英……她把野菜挖回家，娘用开水焯了，拌上盐，就是一顿饭，有一回，她挖到一株野苋菜，根上还带着几颗小小的土块，她高兴得像捡了宝贝，赶紧揣进怀里，生怕被别人抢了，晚上娘把野苋菜煮了，汤里飘着几片叶子，阿喝了两碗，肚子还是空的，但她不敢说，怕娘心疼。

上小学的时候,阿带饭盒，饭盒里永远是冷红薯，或者掺了野菜的窝头，同学们的饭盒里有白米饭，还有炒鸡蛋，香味飘过来，阿的口水就忍不住往下咽，她把头埋在饭盒里，假装没看见，一口一口地啃着冷红薯，把红薯皮啃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点薯丝都不剩，有一次，同桌的看她啃红薯皮，把自己的半个馒头递给她：“阿，你吃我的吧，我不饿。”她摇摇头，把馒头推回去，说：“谢谢你，我吃饱了。”其实她的肚子饿得发慌，像被一只手攥着，疼得她直不起腰。

后来阿嫁人了,日子还是紧巴巴的，丈夫是工人，工资不高，她带着两个孩子，要养活一大家子，每天早上，她把米煮成粥，稀得能照见人影，然后往粥里加几把青菜，再撒一把盐，孩子们喝粥，她就着咸菜吃，有一次，女儿端着碗喝粥，喝到一半，突然哭了：“妈，粥怎么这么稀啊，我还没吃饱呢。”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她把女儿搂在怀里，说：“乖，明天妈多放点米。”其实她知道，米缸里的米已经见底了，明天还是得煮稀粥。

阿的饥饿,不光是胃的饥饿，也是眼睛的饥饿，她小时候没读过书，不认识字，但她喜欢看别人读书，有一次，她路过村小学，看见教室里的孩子都在读书，朗朗的读书声飘出来，她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就走了，回家后，她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的山，想：要是我也能读书就好了，后来她有了孩子，她省吃俭用，供孩子读书，每次孩子放学回家，她都要问：“今天学了什么？”孩子把课文念给她听，她就认真地听，眼睛里闪着光，像看见了什么宝贝。

现在阿老了,孩子们都长大了，生活好了，她再也不用挨饿了，可她的饥饿，却像一道疤，留在了心里，每次吃饭，她都要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，一粒米都不剩，孙子问她：“奶奶，你怎么把米粒都吃完了啊？”她说：“粒粒皆辛苦，不能浪费。”孙子不懂，她就把小时候挨饿的事讲给孙子听，孙子听得眼睛都红了，说：“奶奶，我以后再也不浪费粮食了。”

阿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的搪瓷缸子泛着旧光，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叶子绿得发亮，像小时候娘给她煮的那碗红薯粥，甜丝丝的，她想起小时候娘说的话：“阿，别怕饿，日子会好的。”现在日子真的好了，她再也不用挨饿了，可她的饥饿，却像一株野草，在岁月里疯长，根须扎进了骨头缝，成了她生命里最深的记忆。

阿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树皮，一层一层的，却很温暖，她把搪瓷缸子放在门槛上，站起身，慢慢走进屋里，去厨房给孙子做饭，锅里煮着白米饭，香喷喷的，她闻着香味，心里踏实了，她知道，她的饥饿，终于被这日子填满了。